前度播放的电视连续剧《大收藏家》,张伯驹先生将平生珍藏国家级珍贵古书画无私地捐献给国家,得到世人的敬仰,其<游春图>、<平复帖>的故事已尽为人知。我因与张先生相交甚稔,他的晚年二十多年间,可以说和我交往最密,他几乎每年春季皆来天津小住几日,皆住在我家中。这里我先谈谈张伯驹先生收藏文物的几件事。
某年北京琉璃厂论文斋文物商靳某有一唐杜牧手写“张好好诗卷”,张先生以高价购得爱不释手,夜置枕旁。并题扬州慢一词,结句数语云: “……我亦五陵年少,如今是梦醒青楼,奈腰缠输尽。空思骑鹤扬州。”借杜牧言自家昔日风流,又因好好姓张,故又自号“好好先生”。语义双关,既言自家姓张,又言为人好好,并请上海著名篆刻家陈巨来先生刻一牙章“好好先生”不时钤用。
文革中先生家藏余物多毁于一旦。陈巨来为先生所刻数方牙章皆失。后来,张伯驹先生命我依散留的拓痕,仿刻了数方印。日后张伯驹先生书画上常用的“平复堂印”、“好好先生”的印已非陈巨来原印,均为我仿刻。先生对我偏爱,为我延誉,说治印一道“南陈 巨来 北张 牧石”,我实在愧不敢当。很多人问及此事,我则多次解释说这完全是先生对我的偏爱,我是不同意的。
又一事是我每至其府,时见其案头放置一砚、玉质甚美乃研 之用。我问及此砚,先生给我讲了其一夜得双砚的事。某年先生去画家溥雪斋处,适溥初得一砚,乃柳如是的蘼芜砚。先生甚喜,因以倍值请溥转让,溥允之。先生携归,次晨,有古玩商携来一砚求售,先生视之乃钱谦益之玉凤砚,即案头所放之砚,一夜之间得此夫妇双砚,亦一佳话。
文革时先生于长春任吉林省博物馆副馆长,先生基于爱国热忱惟恐北京家被抄,损毁珍藏的那几张国宝级藏画,立时函寄周总理,详告北京家中所藏数件家画,千万不要毁坏。周总理立即通知有关部门去张家取走,此数件因而逃得大劫,但其他文物则无法保护。造反派到其家大除四旧,案头玉砚掷地碎毁,世间又失去独一无二的一件文物。
解放前张伯驹先生曾一度任教山东大学,一次闲游旧肆,偶见一卖玻璃杯以旧画作包装纸。先生则全部包买了玻璃杯,目的是为了他这些包装纸。归后细察发现,画为青绿山水写实画,铁线银钩,一笔不苟,洵为珍品。先生观其笔法、纸质各方面鉴为明初人所作,惜无款,难辨作者,先生谈及每以为憾。此物于所藏字画中虽微不足道,但可窥先生爱惜古书画之心,最终又以爱国之心无私捐献国家,于此一件小事亦可见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