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霹雳”琴藏之寒斋已近三十年,此琴为刘铁云故物,刘氏身后辗转为周梦坡购得以赠李子昭,其后又归吴景略,六十年代价让于余,遂为寒斋藏琴之冠。
霹雳名见《五知斋琴谱》,卷一“历代琴式”谓:
“霹雳琴乃零陵湘山之西,震余枯桐也,始桐生于石上,说者言有蛟龙状其窍,一夕暴震火焚,其余硿然卧于道旁,超道人取作三琴,琴莫良于桐,桐莫良于石上之枯,火之余,又加良焉。因作赞辞曰:……云云。”
霹雳琴身较大,杉木制,长122.3公分,首宽20公分,肩宽21公分,尾宽16.5公分,厚(以肩处计)5公分,大蛇腹断纹,曾经吴景略修治,部分漆面磨后露出“八宝灰”,其中金银珠玉宝石等朗朗可见,珠光宝气灿然生辉,绚丽多彩,使人动心骇目。体制款式一如《五知斋琴谱》所载,背面“承露”之下,刻有“霹雳”二字,隶书,体近《汉石经》,极为遒美,其下为柳宗元所作之琴铭,文为:
惟湘之涯,惟石之危,龙伏之灵,震焚之奇,既良且异,爰合其美,超实为之,赞者柳子。(隶书) 乾元五年,柳宗元作(古文奇字)
按徐氏著《五知斋琴谱》时,所据当即为此琴,所异者为木质不同,或者为唐宋时人仿制亦未可知。“龙池”两侧有叶诗梦一题,(文见后)“凤沼”之下,有祝希明一题,文为:“此琴本藏刘铁云家,今归吾友周梦坡,梦坡慷慨重义,即贻李师子昭,宝剑赠烈士,千古传为佳话,梦坡此举足以媲美矣。庚申秋 古杭祝希明题。(行楷书下有“璋伯”一印,仿秦玺)
此琴声音较大,苍古浑厚,松透亮泽,兼而有之,散、按、泛三音皆美,上、中、下三准匀净如一,珍品也。《今虞琴刊》:“天下名琴表”列此琴为第二。
“霹雳”涉及逸事二则,兹分述之,可为掌故,亦可资谈助。
一、霹雳琴与《老残游记》
《老残游记》一书,为清末著名之谴责小说,著者刘鹗,字铁云,其人亦善琴,有《十一弦馆琴谱》传于世。在《老残游记》第九回:“一客吟诗负手面壁,三人品茗促膝谈心”中,申子平夜宿深山,得见黄龙子,在璵姑壁上见有黄龙子所书草书屏,为“七律”六首,诗亦为黄龙子所作,其第二首一、二句为:“紫阳属和《翠虚吟》,寂寞空山霹雳琴”。当指此琴而言。诗意玄妙,时作隐语,亦仙亦佛,瑰玮排奡,正为刘氏之思想境界,所谓黄龙子云云,其人当然是“子虚”、“乌有”之流。诗为刘氏所作,可以断言。对此尚有一“旁证”,“寂寞空山霹雳琴”一语,刘氏当年确有此生活感受。《十一弦馆琴谱》中,于“广陵散 真趣”后,有刘氏一段题跋,文为:
“……京师者,名利渊薮也,四方豪杰之士轶尘绝足,奔竟富且贵,于软红十丈中,车轮马足之声,彻夜不绝。乃于最繁最盛之区之侧有“蝶园”焉,铁云所赁以居者也。园有山、有池、有楼以望月,有台正对西山之爽翠,有大树合三人抱,室中有三代秦汉以来金石文字,有唐宋元明书画,有四朝古琴,每当辰良景美,铁云鼓琴,张君弹琵琶,赵君吹箫,弹广陵散等曲,三人精神与音韵相融化,如在曲江天下第一江山山顶。明月高悬,寒涛怒涌,尘嚣四绝,天籁横流,人耶琴耶,情耶景耶,俱不得而知之矣。苏若兰之言曰:‘非我佳人,莫之能能’。陶靖节之言曰:‘此中人语云,不足为外人道也’。铁云又识。”
可见诗之感情来自刘氏隐居北京西山之时,‘此中人语’云云亦是于《老残游记》第九回之中,申子平在璵姑窗台上看到题为《此中人语》的书,黄龙子说:“既叫做‘此中人语’,必不能‘为外人道’可知矣”。两者亦很近似。
二、叶诗梦题记问题
霹雳“龙池”两侧有叶诗梦一题,文为:
“戊戌秋日,同人游翠微山,偶见龙王堂寺后遗一枯木,乃旧梁也,询之寺僧,谓以年深弃之于此。将腐木削去,仅得五尺余,纹理精细,杉木材也。携归制为一琴,支弦鼓之,音韵铿然,追忆昔年在祝桐君家,见霹雳唐琴,较之声音之坚实洪松颇有似焉,即以霹雳名之,并刻原赞于背,以志得良材之喜也。 长台佛尼音布题于诗梦斋。(行书)”
按:叶潜,字诗梦,旗人,满姓佛尼音布,其人亦喜琴学,民国壬申(1932年)尚在,见汪孟舒氏补刻《五知斋琴谱》中“庄周梦蝶”谱跋语,霹雳为刘铁云故物,流传有据,多人可证,并非叶氏所造。刘氏于清庚子之役,因在京开仓赈饥民,事后为清廷诬陷,流放新疆而死。戊戌为光绪24年,庚子为光绪26年,庚子前,正是琴在刘氏家之时,何得有叶氏识良材造琴之事。且此琴按其款识当为唐物,即或仿制据其木质灰漆断纹等,亦当为宋物,叶氏为清末民国间人,如琴为其所制,至今仍是新琴,不会出现断纹,此则常识中事。另外,叶氏之言,还有一个破绽,言琴制成后试音,有似祝桐君之霹雳,即以霹雳名之,并刻原赞于背,按霹雳既为琴名亦为琴式,叶氏琴未造成之时既未知其音,亦未想造霹雳琴,何以制成霹雳式,结果音合形亦合,于是刻霹雳名款于其上,真可谓“天衣无缝”了,但世上宁有此巧事奇事?总之,叶氏见此琴必能传世,故尔弄此狡狯,待千百年后此事便疑不能明了,于是叶氏就真能达到“人以琴传”之目的,其用心纯属险峨,是以予以揭出,使世人勿为其所惑。